一个诗人的态度是些什么?
是一种安详的沉默。
在静中他能听出颜色的声音,
在动中他能看出声音的颜色。
——沈从文
请你想象夜幕刚开始低垂,繁星尚未一一点亮。蝙蝠刚开始离巢,飞行在已经没有鸟类踪迹的薄雾里。
在风中,在月下,一丛又一丛巨大的灌木之间,猫科动物的脸迅速出现和隐去,它们带着与生俱来的凶悍安静地潜伏,他们带着与生俱来的阴郁欣赏着猎物。
你可曾尝试在听音乐的时候闭上眼睛?即使闭上眼睛你仍能看见无数情景。有时你感觉你在一片旷野之中,行走或起飞;有时你仿佛在不断下陷,直达地底深处。
在你面前有一个漆黑的洞口,你相信其中隐藏着最大的秘密,你迎向它并且进入,开始穿越无尽时空。
在你身旁星辰一掠而过,它们并非发出耀眼白光而是如宝石般五彩斑斓。它们被镶嵌在隧道的墙壁上不断闪烁,照亮你的手并也一定照亮了你的脸。你看见你的手里紧握着一只黑色的眼睛,它在宝石的照耀下依旧泛着不带丝毫杂色的银光,它是一颗曾经活着的陨石在死去之后化作的最后一个预言,它既冰凉又温暖。
你带着这个预言穿过宝石般的星群或星群般的宝石层,来到一个埋葬所有被遗忘事物的地方。那是一片种满十字架的开阔地,每一个十字架上都开着深蓝色的花。在那里你看见有一个人挨个把那些十字架连根拔起,从土里挖出许多被地下水泡胀的记忆,他定期把它们带离地下,用洁净的泉水小心冲洗,在极夜般的黑暗里慢慢晾干,然后仔细地叠好,再重新埋进地里。
你走上一条看不见的阶梯,它直通向一个在你看不见的远方矗立的高高的塔顶。你穿过一层又一层风和空气,看见脚下的一切迅速地缩小,然后你站在了那座塔的顶端。
当你将手里的预言安放在塔顶十字架的中心,它突然复活了。眼睛充满了异样的光泽,它开始眨动,每眨一下,遥远的地平线上,就划过一道闪电般的白光。
然后你从塔顶纵身跳下,像一只鸟一样飞翔,你张开翅膀掠过一片又一片荒原,在你飞过的时候地面突然长满了像海水一样碧蓝的柔软的树。你带着一股蓝色的潮水向前飞去,飞过看不见的阶梯和种满十字架的开阔地。你看见下方的空中布满通往宇宙每一个角落的黑色洞口,也许今后还会有人进入,去寻找他所想要知道的秘密。
你开始尝试在飞行的时候闭上眼睛。即使闭上眼睛你仍能看到无数情景。你看见风不再是风,它就在你身旁,与你并肩,它有时会伸出手来触摸你的手,有时它伸出手又一下子退缩。但它一直跟随着你,和你一样把新鲜的光带回出发地,它把光藏在怀中,生怕它们像宝石一样散落,把飞过的陌生的地面点缀得太过明亮,使人迷路而不能再回家。
整个世界沉寂得像一块石板,你和风站在一丛又一丛的灌木之间,薄雾已经散去,你轻轻一跃就抖落一地五彩的光,它们比最灵敏的山猫的双眼还要明亮。它们一到地面就钻进土里抽出泛着彩色光芒的幼芽,很快长大后成了一株株有着蒲公英般花冠的彩色的花。风轻轻地站起来,一面跑一面抚过它们,它们的花冠就四散开来,到达或近或远的地方。新的彩色的光钻进地里,又开出彩色的花。
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你站在一片耀眼的光芒里。现在在光芒的照耀下你可以看得很远,你看见在最远的地平线上有一条隐约的阶梯,也许有一个人正沿着这条阶梯走向远方,在他的行囊里装满了折叠起来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