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星期必须得有两次,去电厂旁边的澡堂洗澡。
因为寝室没有热水器,我的洁癖要求我即使在冬天也该每天洗澡。在寝室洗澡就是用热得快烧一塑料桶的烫水,裹着棉睡衣冲进卫生间,打仗似的洗完,只能勉强洗干净,而且易感冒。所以,还得去澡堂。
黄桷坪的电厂离学校比较近。我提着一大袋东西:塑料拖鞋,毛巾,浴帽,浴液,淋浴用浴盐,按摩手套,润肤霜,以及需要换的内衣,前往电厂大门旁边的澡堂。前往澡堂的路途是艰难的,那地方道路翻修,到处是土坑和灰尘,灯光昏暗,路面狭窄,我总是和摇摇晃晃的公车、横冲直撞的汽三轮以及满载重物的大卡车擦身而过,和它们擦身而过的时候,我总是心惊胆战的。这样到电厂,走过一段斜坡,到澡堂门口,交上2块5,她就准我进去。我上二楼,坐在外厅的长椅上,换了拖鞋,去寻找自己将要使用的一间。
澡堂里始终弥漫着一股让人难受的怪味儿。我在怪味儿里面穿行,即使穿着拖鞋,我的脚还是沾到了地面上长时间累积的污水。这地方就像是从来没有被仔细清扫过一样,要是室内光线更强一些——比如在阳光强烈的白天——就可以看到每一个洗澡间到过道的那一片地面上,布满了黑色的污垢。它们也许是经过多少个月攒下来的人们鞋上的污泥,加上洗澡时落在外面的人身上的脏东西,再加上洗衣后倒出的污水所沉淀下来的渣滓——我看见很多女人在这里洗衣服,她们洗完澡就开始洗衣服,她们一丝不挂地蹲在地上,从锈铁管喷出的热水还在她们身上敲打,她们连头发上的水也顾不得擦一下,一直埋头洗衣服。常常是我进去的时候看见她们在洗衣服,出来的时候她们还在洗。
我只洗澡而已。我得找到一个空的洗澡间,先进去拧冷水和热水的阀门看是不是都能用,因为有些洗澡间的阀门是坏的,有的不能放冷水,有的不能放热水。要是去得稍晚一些,阀门完好的空洗澡间是很不容易找到的,找不到的时候就只有选一个其中的人看上去像是差不多快洗完的,站在门口慢慢等。洗澡间没有可以遮挡的门,即使热气腾腾,其中女人的裸体也看得一清二楚,但在那里洗澡的人已经不怕看了。她们在我的目光之下,仍然悠闲自得地打开双手,抹上沐浴液,细细搓揉着脖子,肩膀,手臂,乳房,腰,大腿,小腿,还有自己的私处。每一个人洗澡的时候,在别人的观望之下,都是如此。
当我进入一个阀门完好的空洗澡间,它暂时就是我的了。靠门有三个大格子用来放衣物,我拿出准备的卷纸将每一格仔细擦干净,最下面一格放刚刚换下来装在塑料袋里的鞋,中间一格放脱下来的衣服,上面一格放洗浴用品。我光着身子,戴上浴帽拧开阀门将水调到合适的温度,然后站在那根铁管下面。当水汽还没有完全升腾起来的时候,我能够清楚地看见两边的白瓷砖墙壁上又红又黄的水垢;背面是高高的石灰墙,涂料早已剥落,露出深灰色的水泥墙体;石灰墙下面是一条十公分宽的排水沟,水沟边缘有没被冲掉而常年累积下来的污垢,它们使那些水渍即使在日光照耀下也不反射亮光;地面并未由于多次冲洗而变得干净,相反,即使我穿着拖鞋,仍然感觉脚下有粘湿滑腻的一层。后来整个洗澡间终于雾气缭绕,从这时候开始我看不见那些身边的污垢,我才开始较为安心地清洗自己。
对面的洗澡间里有个女人,她光脚踩在地上洗头又洗澡。她微胖,身上一团团白得发腻的肉。我看不清楚她的脸,但也许她很着急。她洗得很快。洗澡的过程中,她放在最上层一格衣服堆里的电话以穿透喧嚣的力量响了又响,在用毛巾擦完自己全身然后裹起头发之后,她终于接电话了。喂,她说,我刚才有点事,你等着,我马上到。然后快速地穿好衣服,光脚趟过满地污水去外面擦脚穿鞋。在她离去很短时间之后,隐约有股令人不安的香味儿飘来,我想那是她边走边喷的廉价香水。
整个澡堂里水声轰鸣。听不见人说话,听不见人唱歌,听不见人哭泣。只有生锈的铁管发出巨大的声响,以及数十根水柱击打在地面的声响,落在地面和人身上的水柱撞碎后溅开的水花落在地面的稍小些的声响,溅得更远的水花敲在瓷砖墙上的更小些的声响,它们此起彼伏像是永远不肯落幕。澡堂的上半截空间被水汽占领,在昏暗的灯光下不断翻腾。我看见那个女人离去之后没有完全关掉的热水,它从四指宽的铁管中笔直流出,在灯光下一闪又一闪,背后衬着由于位置偏高而尚未剥落的石灰墙,那是我在澡堂中所见唯一有美感的景象。
后来我也洗完了。用毛巾细细擦干,挤上润肤霜抹遍全身,穿好衣服,再次从一片片污水中走过,即使穿着拖鞋还是很容易不小心弄脏。然后去外厅的长椅上坐着,拿卷纸擦干脚,穿上袜子,换上球鞋,收拾好东西下楼。下楼的过程中,让人难受的怪味儿渐渐淡下去,当我走出大门,空气已经变得能够做深呼吸了。
然后我再穿过满是土坑和灰尘的马路,和摇摇晃晃的公车、横冲直撞的汽三轮以及满载重物的大卡车擦身而过,回到学校里。我告诉自己我刚才从一个肮脏的地方出来,但我每星期都得有两次去那个肮脏的地方把自己洗干净。所以我总是满心抱怨地离开那个操蛋的地方,而两三天之后我总会再回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