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男学生。他一定是个学生,并且刚脱离他的十八岁不久。我已经很难看到如此典型的学生了。
他坐在那边的桌前,吃一碗什么面。这是同暑假一样炎热的九月底,餐馆没有开空调,八个电风扇一面摇头一面发出筋疲力竭的轰响声。他就坐在风扇底下,有些拘谨地用筷子挑着面,左手捏一张餐巾纸,不时在嘴上擦一擦。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女孩,女孩是什么样我当然不清楚,女孩似乎在说话,但她在说些什么,我也完全听不清楚。
男学生依然拘谨地听着,咽下一口面之后,他抬起仍然捏着餐巾纸的左手,腾出中指和无名指,在左眼下方大约一公分半到两公分的位置,扶了一扶。
这个动作立刻让我看到了他的过去。这是长年戴框架眼镜的人们的习惯性动作。在两个月或三个月以前,同现在一样炎热的夏季,框架眼镜由于脸上的汗,有些架不住了,这时戴框架眼镜的人们就会腾出中指和无名指,在左眼下方大约一公分半到两公分的位置,也就是框架眼镜的下框,扶上一扶。
也许他刚离开框架眼镜一个月,或两个月。在几十天前,他刚做完一次近视激光手术,或者刚开始佩戴隐形眼镜,刚同陪伴他多年的框架眼镜告别。他也许经历了手术后的种种不适,或者隐形眼镜特有的不适,但被一副框架眼镜压迫的日子,终于一去不返了。只是他还没有完全习惯,在这同暑假一样炎热的九月底,没有开空调的小餐馆中,热气腾腾的食物,对面女孩说不完的话,令他突然间有些紧张,于是他像几个月前、以及从前每一个夏天一样,腾出中指和无名指,对着已经不存在的框架眼镜,扶了一扶。
——在这个动作之后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他的眼神突然有点惊慌,仿佛他失误的小动作暴露了他的秘密。而很快他又将它掩饰了起来,他翻过手背,抹了一抹脸上的汗。
他使我感到亲切,他使我想起我刚进大学的时候。在五年前——正好五年前,我同样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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