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出现了一个声音，我们继续往前走，她走在前面，我紧紧地跟着她，穿过一个洞口，走进一个用绚丽火光照亮的房间，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如此辉煌非凡的景象，因此，我的耳朵就像聋了似的。班雅曼塔小姐这时笑着对我说，她的嗓音比先前更加柔情，更加妩媚：“是不是有点刺眼？你试着使劲去适应它。这意味着喜悦，你必须去感受它，去接受它。我觉得也可以把它理解成将来的幸福，你看，现在出现了什么？暗下来了，光明渐渐消失了，雅考伯，这就是说，你的幸福不会持续得很久，我的直言刺伤了你？不会吧？我们继续往前走，我们得稍微快一点，我们还有许多令人震惊的东西要看。雅考伯，你明白我的话吗？你别回答，你在这儿不许说话。什么？你以为我是巫婆？我可不是巫婆，不过稍微施点巫术来诱惑人我也会，任何姑娘都会。跟我来。”
在她说这句话时，我替这位令人尊敬的姑娘打开了一扇地窖木门，我跟随着她下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窖。我们走完最后一级台阶，踏到柔软潮湿的土地上。我觉得我们好像走进了地心，我们沿着一条很长很暗的走廊往前走，班雅曼塔小姐跟我说：“我们现在去穷苦之窟和走贫困之路，亲爱的雅考伯，由于你这辈子大概会贫困，所以，你现在就得试着慢慢适应这里的黑暗、寒冷、难闻的味道。不要慌，也不要生气，上帝和你同在，上帝无所不在。要学会热爱和珍惜生活给你带来必然的东西，去吻这潮湿的地窖地坪，我求求你了，去亲吻这土地。这样，你就在感觉上证明了你顺从苦难和悲哀的生活，你的生活路程看来大部分是这样的。”我服从她的吩咐，伏倒在冷冰冰的地上，充满虔诚地吻了土地，只觉得心里有一种不可言喻的阴冷和滚烫的恶心涌了上来。
我们继续往前走，这条苦难和可怕的禁欲之路是如此之长，也许经历苦难的确如同漫漫长夜，几秒钟的苦难就像一辈子那么长，几分钟的苦难就像几个世纪。最后，我们终于到了一堵幽暗的石墙跟前，班雅曼塔小姐说："去，过去抚摩这面墙，这是烦恼之墙，它在你今后的生活中会常常出现在你面前，假如你憎恨它的话，那么你就不明智了，哎，就得要试着去软化这坚硬的、不妥协的石墙，去试试看。"我急忙冲向墙，投入它的怀抱，就是投入这坚硬的石壁，跟它说着好话，甚至带些幽默，然而这堵墙就像原来一样，纹丝不动。我在那儿演戏，仅仅就是为了我的女老师，我也得这么做，不过我在那儿演的无非只是出喜剧罢了。我们俩都笑了，她，我的老师，和我这个不成器的学生。
“过来，”她说，“我们现在要享受一点自由，要活动活动。”说完，她用那根我们已经认识了的小白棍轻轻地碰了一下墙，眼前阴暗的地窖顿时消失，我们兀地站在露天里，脚下是一条平整狭窄的雪径或者草径，我们忽然往前飘去，犹如穿着溜冰鞋在急速地滑行，又好像在跳舞，因为脚下一沉一浮好像是踩着波涛，一种十分美好的感觉。我还从来没见过这场面，禁不住大喊：“太好了！”我们头顶上淡蓝色的、却又是暗暗的夜空中群星闪烁，月亮一动不动，在天上泛着白光，照着我们两个溜冰者。
“这就是自由。”班雅曼塔小姐说道，“自由是一种寒冷的、不能长时间享受的东西。必须不停地运动，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必须在自由中间不停地跳舞，自由是冰冷的，但又是美丽的。不要爱得陷进去。陷进去了，你以后只会痛苦，因为人在自由中只能作短暂的停留，我们已经在这儿呆得太久。你看，我们脚下的雪径多么漂亮，但它马上就要融化了。现在你眼睛睁开就看到自由已经死去，在你今后的生活中你常常会看到这一痛心的景色。”
她话还没说完，我们就从欢乐的高处掉到疲惫和悲哀之中，这是一间小而舒适的卧室，屋里洋溢着各种梦幻般的香味，印着各种性感场面的墙纸把卧室装饰得很特别。我站在这间卧室里，贴着壁画墙纸的四壁透出轻柔的音乐，宛如天上飘下优美可爱的雪花，又仿佛这雪花在奏着音乐，乐声像一朵朵团旋的雪花。班雅曼塔小姐说：“你可以在这儿睡觉，你自己说睡多久。”听了这谜语般的话我们俩都笑了。尽管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在这间充满肉欲的卧室里躺下了，就躺在我面前的地毯上。一根味道奇特的香烟从上面掉下来，落到我无可奈何张开的嘴里，我在吸烟。一本小说飞到我手中，我开始专心地读小说。“这不是你读的书，不要看这类书，起来吧，我们还是走吧。软弱会让你失去思想，会让你变得残酷。你听到没有传来一阵阵愤怒的雷声，这是生活中的不幸，你现在在卧室里享受安逸，而不幸则像大雨已经从你头上倾盆而来，绝望和不幸将把你浑身浇透。来，要勇敢地走进这场无法避免的灾难中去。”
还没有等班雅曼塔小姐话说完，我就已经在浑浊的、极不舒服的绝望之河中间沉浮，我的勇气变得越来越弱，根本不敢朝四周看，班雅曼塔小姐是不是还在我身边。突然，变出这所有东西的魔术师，我的老师，不见了。我只是一个人在河水中挣扎，我想大叫，但河水直往我口中灌。哦，我多么不幸，我哭了，后悔自己刚才享受了轻浮的舒适。
这时，我突然重新坐在了班雅曼塔仆人学校黑暗的教室里，班雅曼塔小姐站在我身后，她抚摩着我的脸颊，但不像是安慰我，而像是在安慰她自己。
——罗伯特•瓦尔泽《雅考伯•冯•贡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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