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6/06

另一只不配对的布鞋

图书馆的索书栏里有这样一行:K585 6,依泰洛•卡尔维诺等,《把大炮带回家去的兵士》,1956年,可借。

一个下午,我在这本书所属的那一排书架中间仔细翻了个遍,最后在奥维德、塔西陀和但丁之间发现了一本米•萨多维亚努的《什特凡大公》——它的书脊上贴着:K585 6。——我猜想这是一个失误,这本书或许本应当被安排在另一个地方,可由于与另一本书标签的错位,它在此替代了那本《把大炮带回家去的兵士》,正因为如此,我要找的那本似乎也就不知去向了……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竟有一种情绪在突然间攫住了我,那种情绪一如我读帕洛马尔先生和他那只不配对的布鞋时所产生的情绪,于是我继续站在书架前并陷入了热切的联想。

一本书——或我们将某事某物化为一本书——藏在数十万本书中,不,它丝毫未曾隐藏,它和所有书一样,书脊向外放置在人人可见并可用手够到的书架上,它有非常明确的书名,有自己的封面和气味,但我们寻找它只通过被图书馆附加于书脊下部的一组数字:这是相当机械但最方便的手段,它能使我们迅速来到某个书架跟前(当然这一书架上的书,其索书号均以同一字母开头),立刻看到我们所需要的那本书上所贴的第一个字母,在这第一个字母之后我们又很快找到字母之后的第一个数字,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当最后一个字母与我们所找的吻合时,我们便抬起头,去看那本书的名字——然而,万分之一的错误出现了。

它在哪里?它像是被调换了身份证明的可怜人,此刻正蜷缩在一个陌生的角落,它不认识它周围的书,它的童话兄弟根本不见踪影。一位通过索书栏寻找《什特凡大公》的人也许会看见它,他把书抽出并仔细研究了一番这被调换的索书号,随后或许百无聊赖地又将它放回原处(如果我在旁边,我得告诉他:这是本少见的书!这名字不被收在卡尔维诺后来的任何文集里,在中国,它出版于一个特殊的年代,蒙着特殊的色彩,你甚至敢说那不像是卡尔维诺——在一生中我愿有一个时期像是卡尔维诺,从他开始收集意大利民间故事的27岁,到退出党组织并完成《树上的男爵》的1957年);也可能他对着这本书盘算一番,发现这本书若照遗失赔偿则只需付出不到十元(因为它的定价还不到两毛钱),而它如今的身价在二十元以上,于是他(尽管对它的内容并不太感兴趣但基于收藏或者利益价值还是)带走了它,放在家里并告诉图书馆说他弄丢了,用几块钱挡住了我和它交流的通道,使我再也见不到它;在索书栏里,那带着另一个索书号的《什特凡大公》(可它却正是《把大炮带回家去的兵士》)后面将永远留着:已借出。

我似乎看到自己在这样的感慨中像帕洛马尔先生对那位穿着另一双不相配的布鞋的“不存在的伙伴”一样对那本已有可能由于某种阴差阳错而再也不能与我会面并进行意见交换的书产生了同情。就如我再也见不到它一样,它也再见不到我。我对它的具体内容的描述及我因之产生的感想将无法出现在由我自己讲述的故事中的任何地方,对此我感到遗憾,当我看到尚未有人对它进行最详尽的描述之时我更为它感到遗憾。它,这个被调换了身份证明的可怜人……从前它在某一书架中,身披灰尘,等待有谁来纠正这个错误,如今它大概仍旧在某一书架中,且这个错误是再也纠正不了的了。

我就像这样消磨了图书馆关门之前的最后二十分钟时光,那天晚上我又把《帕洛马尔》读了一遍,我确定我被那种情绪攫住了,那本书的命运似乎变成了一位朋友的命运——我难道还看不见它那瘦小的身影在沙漠中一瘸一拐吗?我再次想象那本书在假如遇不到我的情况下将会面临的种种境况,似乎每一种都是令它遗憾的。可是帕洛马尔先生,当隔着不可知的时间与空间面对您那位“不知姓名的难友”,您也只能“决定永远穿着这双不配对的布鞋”,以慰藉“这种极为罕见的互补关系”中的另一方。而我呢,我躺在床上,合上书,则决定把这件事记述下来,以表达出我那突如其来并持续了好一段时间的同情。

于是,为了更为精准地记述这件事,第二天下午我再次进了图书馆,我得详细记下一些资料,以及为检查我回忆中的那段想法是否有所遗漏而再身临其境地感叹一遍。结果这一次,当我再在奥维德、塔西陀和但丁之间游荡的时候,我的眼光下移了一排,就这样看到了第二本《什特凡大公》,在它的书脊上贴着一张标签:K585 26。

这时我再将注意力投向我之前看到的那本《什特凡大公》,才发现它的书脊上,索书号同样是K585 26,26单独写在下面一行,2几乎被磨掉了。那么,这两本毫无关联的书被一场失误互换了身份证明一事,并不存在。突然间我发现之前的一切感想结束了:一个大大的笑话;我们可以这样来讲述一个试图使自己看上去既善良又有一些头脑的人的故事:她由一本书的失踪发现一种意义广泛的同情——这不是讽刺又是什么呢?我在书架跟前无端端红了脸,庆幸之前的傻话没让人给听见,我所想的那些都白想了!根本没这回事,我却为它伤了脑筋。对此我为自己感到深深不平。

在这样的不平中我回了住处,把《帕洛马尔》装进预备提前寄回家的纸箱,它使我的思维经历了一场多少有些浪漫的旅行,可是这旅行现在让我觉得羞愧了。我实在地讨厌起我那种抓住一点点象征便开始大肆联想的毛病来,我开始相当严厉地责问自己,拿我所能记得的任何与这一次事件有那么一点共通之处的往事。这个晚上我睡得不怎么好。

第三天,我没有再去图书馆;第四天,似乎自我批评的情绪也退下了,我便又来到书架前,排除掉了《什特凡大公》,开始全面地、在所有的文学组和旧书组搜寻那本K585 6。——在这时候,我之前对它的热情似乎快要不见了,或者说我对它的关注回落到了正常的水平,我也开始思索它的文学价值之外的收藏价值,以及这一价值与假如我将谎称它被我弄丢而进行赔偿所须付出的价钱之间的平衡关系,然后我发现这是相当划算的;几乎与此同时我又谴责自己,仿佛我在一次自我批评之后反倒堕落了,为逃避那曾经过分热切的同情而跑向了势利的一边。也正是在我为之心情烦闷的时候,我的搜索大致有了结果:没有找到这本书。

我没有找到,我突然想,大概管理员同样没有找到,正因如此她才将一本因标签有磨损而看起来与之有着同一索书号的《什特凡大公》放在了它的位置。那么这本书早已不存在了。尽管在索书栏里它后面还跟着一个“可借”,但我怎会不知道,要将一本小书偷偷弄出图书馆并不算是太难的事。那有可能甚至应当是一个着迷于卡尔维诺的人,他着迷于他的任何作品以及作家本人,而非像我一样,对这位作家只是有选择地投注在程度上与着迷完全扯不上关系的某种欣赏。书在他那里也许是好的。我所寻找到的关于此书的不多的介绍中的一篇也许是他的。

这时我平静了下来。那本索书号并未出错的《什特凡大公》还在我眼前,我这样望着它。我从没有打开过它,不知道它讲的是什么故事,但目前它显然完成了一件我和它、它的作者、它的出版人都料想不到的工作。对于图书管理员以及她所面对的读者,它替代一本《把大炮带回家去的兵士》在这里躺了很久;对于我,它替代帕洛马尔先生向我无声地表演了四天,至此我知道在它不得不冒充另一本书的角色时,我同样冒充了它的角色。

就像之前的情绪突然间来到或被替换一样,又一种由几种情绪掺杂起来的感想突然来到了,但它的降临并不使我猛然热情起来或者感到沮丧,我反倒感受了它的抚慰。我看到毫无实据的同情或感慨,以及毫无同情的即刻否定,这两种情绪在不同的时间和境况之中折磨了我;当特定的情况消失,两者互相冲突这一事实又继续折磨我,它使我感到我似乎太容易冲进陌生的世界,比如我曾经代替一本书去实现那想象中的悲苦,或者代替一本书去扮演那看上去值得我欣赏的人物。

当然我本来并不是一本书。我也不是帕洛马尔先生,那本《什特凡大公》才是;就如我作为被触发感想的观者阅读帕洛马尔和他那只不配对的布鞋一样,我同样作为被触发感想的读者观看一本我没有读或已不存在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