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雨后，一个瘸子，走在黄桷坪的人行道上
他一面调整步态，一面小心地躲避
一地的狗屎，一不注意就踩中
会翻起的破损的路砖，一鞋污水
雨后，火锅料，残汤剩水，果皮
废纸，避孕套，从下水道里溢出
从阴沟流向大路，从山城最高的阶梯
顺流而下，进入长江
沿着长江，进入大海
那瘸子从海里捞出一个婴儿，他从海里
走到陆地上，走过树林，走过山谷
走过村庄，走过城市
走在黄桷坪的人行道上
那婴儿开口跟他说
[二]
二十五年前的今天，我妈在成都华西医大附院
生下了我，当时她只怀了七个月，医生在她下面
剪了一刀，把我弄出来，然后嘲笑她说：
你看你生的什么玩意儿，四斤！
对，我就叫四斤
我一出生就快要死了，他们把我扔进一个温箱
我没有喝到奶水，每天都有那么
好几次，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不知过了多少天，我睁开右眼
又不知过了多少天，我睁开左眼
在我睁开两眼之后，有个男人
来看了看我，说他吗的！是个女的
然后不知去向
瘸子听完了婴儿的话，对她说：
我也来跟你讲个故事，有一次我
在沙漠里遇到一个女人
她半截埋在沙里了，只露出一个脑袋
脑袋下面的脖子，胳膊，和胸脯
那眼睛像黑葡萄又圆又亮
那长头发像夜色引人遐想
那小手像白玉又滑又温暖
那乳房像贝壳的嫩肉一样
唉，她真漂亮！
我想把她救出来，我拉着她的手往外拖
我成功了，可是
天呐，原来这女人她没有下半身
埋在沙底下的
是一支巨大的阳具！
我吓了一大跳而她说——
[三]
是谁让你把我弄出来的？
我呆在这里多好
你以为这是一片沙漠——
噢，每个女人都像一片沙漠
泉眼在这儿，绿洲在这儿
我正取悦她呢！
我正给她快感呢！
你看她已经湿润了我
女人才知道女人想要什么
可如果我不像个男人一样插入她
她却不会太快活
你走吧，先生
一看你就是从城市来的
你那条健康的腿和那条萎缩的腿
一样风尘味十足
你以为你是个行者
但你照样还在同一片沼泽里
挣扎，然后死去
你有回忆吗？那都是些什么？
我也有回忆，那些美好
又致命的东西我都经历过
大麻，酒精还有爱情
最后我还不是留在沙漠，最后剩下的
是我还能感觉，她还有温度
就这样我俩凑到一块儿
有时性交，有时幻想
——你叹什么气？
你要说这不是你期待的生活吗？
你有残疾，而我没有
这注定我们目前不同的选择
但你得相信我们殊途同归
我告诉你，多年后
你会捡到一个婴儿
你会等她长大，用你那残疾的身体
占有她，侵害她，破坏她
把她流放到沙漠里，那时我已经
死了，她代替我把自己
插进洞穴
聆听这沙漠的呻吟
[四]
夕阳西下
微风拂过草地
天光渐暗
夜色来临
星空下
最后一只倦鸟归巢
林中一片寂静
山猫伏在树下
窥伺枝头幼鸟
它像雕塑一样
静止不动
等待时机
此刻世界定格
一触即发
猎人躲在灌木丛中
举枪瞄准野兽
他的猎犬坐在身旁
紧张地
与一头狮子对峙
猎人还不知道狮子的存在
天空。
变换的云。
飞鸟。
温暖的巢穴。
多汁的树皮。
一只刚蜕壳的知了。
仰望伞状树冠。
从树叶缝隙漏下的阳光。
微风。
草地。
流淌的河水。
林中木屋。
壁炉里的火。
一扇窗。
一条小路。
远方的麦田。
稻草人。
群鸦。
牧笛声。
鸽哨声。
一条大路。
城市。
瘸子在阳光下打开一本书
念给婴儿听：你听着——
婴儿打断他，说：
我先来给你念一段
他说，你念吧
婴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我忘了，你继续吧
瘸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我也忘了
十二年前，我十三岁，听巴赫，我抱怨道：这是什么东西啊！我听不懂。没有像爱情一样华丽，没有像高潮一样动人，没有像忧愁一样委婉，没有像绝望一样痛快。我一片空白，所以才渴望色彩。来来去去的人们从我身上踏过，把我的身体踩成肉浆，把我的眼球从眼眶中挤出，把我的耳朵扔向天空，把风编织成一片寂静。我匆忙披上一件血衣，一瘸一拐地赶路。
[五]
后来我突然想去朝圣
我翻过山，涉过水，走过城市和村庄
没有路的时候我从树上跳过
衣衫褴褛，满面风霜
圣殿前面的圣水也洗不净我一身的污泥
那位修道士拦住我问：你从哪儿来？
我说，我忘了
修道士说：那你沿着这条路走回去
走到你记忆中出发的地方
记住它的名字，然后再来
于是我原路返回，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我翻过山，涉过水，走过城市和村庄
没有路的时候我从树上跳过
衣衫褴褛，满面风霜
路边一千条河水也洗不净——
我好像到了
我站在那儿，人们围住我
问：你从哪儿来？
我说，我从圣殿回来
——你是从上面下来的！
——我不是，我还没进圣殿
——你是从上面下来的！
——我不是，我只是原路返回
——你是从上面下来的！
——我不是……
——滚！
我又再次前行，我才发现
我好像没有来处了
我又走上那条朝圣的路
我翻过山，涉过水，走过城市和村庄
没有路的时候我从树上跳过
衣衫褴褛，满面风霜
圣殿前面的圣水也洗不净我一身的污泥
那位修道士拦住我问：你从哪儿来？
我说，我没有来处。
修道士望着我叹了口气：那你不是回不去了吗？
我说，是啊。
他又叹了口气：那你不是也进不来了吗？
我说，是啊。
他说，那你就住在圣殿外面吧！你去告诉那些
拥挤的露宿者，请他们为你
腾出一点空位，好让你有一块地方
可以坐着休息
我满心喜悦，我第一次离圣殿这么近
我看见修道士进进出出，穿着雪白衣裳
我和圣殿外面拥挤的人群，每天清晨到傍晚
安静地肃立，偷听那诵经的声音
入夜，我们握紧拳头
抢夺一席空位
防范男人的侵袭
强盗骑马从这儿经过
洗劫我们最后的行囊
一刀插进穷苦的心脏
尸横遍野，在黎明时又复活
[六]
你听见我讲的故事了吗？我怀里的孩子，你还是个婴儿
二十五年前的今天，一个女人在成都华西医大附院
生下了你，当时她只怀了七个月，医生在她下面
剪了一刀，把你弄出来，然后嘲笑她说：
你看你生的什么玩意儿，四斤！
对，你就叫四斤
你一出生就快要死了，他们把你扔进一个温箱
你没有喝到奶水，每天都有那么
好几次，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不知过了多少天，你睁开右眼
又不知过了多少天，你睁开左眼
在你睁开两眼之后，你突然想去朝圣
你翻过山，涉过水，走过城市和村庄
没有路的时候你从树上跳过
衣衫褴褛，满面风霜
帕勃罗•卡萨尔斯在他十三岁时，在一家旧书店里发现了巴赫的六首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他如获至宝，他告诉人们，巴赫让他听见了上帝的声音。他每天练习，整整十二年之后才敢公开演奏其中一首。
雨后，一个瘸子，走在黄桷坪的人行道上
他一面调整步态，一面小心地躲避
一地的狗屎，一不注意就踩中
会翻起的破损的路砖，一鞋污水
雨后，火锅料，残汤剩水，果皮
废纸，避孕套，从下水道里溢出
从阴沟流向大路，从山城最高的阶梯
顺流而下，进入长江
沿着长江，进入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