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智齿疼得相当厉害,是几年来最疼的一次,我用舌头顶了顶,发现还是没有长出来。我记得十八岁那年夏天,嘴里智齿的位置开始疼了,其后,每年它们会蠢蠢欲动那么一到两次。每当智齿开始有动静,像种子要从土里发芽,或者像幼鸟试着啄破蛋壳那样往外挣扎的时候,我的情绪变得有些躁动不安,我跟朋友说我又长牙了,然后向他们介绍这一漫长而艰难的过程,好像伴随疼痛的是某种绝非所有人都能够体验到的优越感。这让我想起以前,大概是从我高中到大二的那段时间里,每年春天和秋天我总会遭遇一次严重的感冒,嗓子哑了,说不出话,我就得意地将这件事写在纸上跟人展示,告诉大家我可以感冒得说不出话来。
今天傍晚我去食堂吃饭,食堂里人不算太多,我一个人坐在一张大餐桌前面,刚吃了两口,有个男学生坐到我对面来。他的饭盒里有一份番茄炒蛋,一份炒白菜。他郑重其事地把饭盒在面前摆正,然后伸出左手抄起筷子。他决不是左撇子。他的动作非常生硬,拿筷子的手势也完全不对:他无法遂心地使用它们。但他还是始终把那双筷子攥在左手里面,笨拙地挑起饭和菜,每次只能挑到一点点,他的左臂以很大的幅度在我对面晃动。我缓慢地吃着饭盒里的饭菜,小心地不使它们被分流到右边的口腔深处,但偶尔还是会有莴笋丝,或者肉丝,或者花菜丁,在右边智齿的位置梗上一梗,那我就只好停下来,愁眉苦脸地歇一会儿。
对面的男学生也吃得艰难,但速度还算快,剩下的饭菜不多了,面对散落饭盒底的一层食物,他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他停下来,对着它们研究了一小会儿,然后努力调整握筷的手势,用左手的三个指头捏紧它们,试图充分控制这双筷子以求比较精准地获取目标。但是他好像失败了。他在饭盒里划拉了半天,想要拈起一颗饭粒,但左手和筷子之中总有一方不听使唤。终于他好像失去了耐心,于是用右手端起饭盒凑近嘴边,左手像两三岁小孩握调羹一样握住筷子,一面轻微抖动饭盒,一面用左手的筷子作意义不大的刨挖,把剩下的一点饭菜倒进了嘴里。
饭吃完了,他也就起身走了,我继续应付我饭盒里的东西,一面回想刚才的场景。我想起当我和他差不多大的时候,我也这么做过。十八九岁正是长智齿的年纪,不知那位男学生是否也受了一番智齿的折磨?如果他是我的朋友,我倒想问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