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五点,我沿着铁路医院朝北的那条路逛过去,在823车站那个路口右拐,走上偶尔会去散步的那条路。街上很静,路边有几位下棋的老人。
那是前面书摊的摊主,我见过他几次,但没买过他的书,甚至没有去翻过。他坐在街边那张木桌前,目不转睛地对着那盘棋,全不理会身后书摊的生意。有几个孩子趴在地上,伸手从靠近垫布边沿的一堆旧册子里扒出小人书,咧着嘴翻看图画,看上几眼又转移了注意力,和旁的孩子打闹去了。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安静地半蹲在书摊前,孩子跑过时撞在她身上,她也没有抬头看一眼。
我也走过去,蹲下来翻看书摊上的书。说实话,没有什么值得一买的。我侧过头看了看旁边半蹲着的女孩,看不清她在读什么,和那下棋的老人一样专注。我随意地伸手推开面前一堆凌乱的旧书,用力稍有些大,连带底下的垫布也被我给掀动了。
掀开的垫布下面露出了地面,在露出的地面上还有个洞。这个洞不小,足能伸手进去,我往前探了探身,原来那洞里竟还藏着书。——我想起从前听说文革时候要抄书,有书的人就像这样把书埋在地下了。——我伸手取书出来,颇厚,近两寸,右起翻,封面写着:唐代兰干图案集。看那内容,尽是未闻未见的奇形异象,妙处不知如何下笔说。我当即激动地把书往手中一收,站起来要去问摊主价格。
老人仍在桌前坐着,周围几位老人同样盯着棋局,似乎连我不远的问询声都没有听见;我的动作也同样没有惊动书摊上静蹲着的女孩,她依然在那里,身子也没有挪动一下。
我向老人走去,走到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却停住了。这时是我起了坏心,暗自有了窃书的打算。我想几位老人下棋如此专心,怕不见得注意到了我;即使注意我,看那摊主一心下棋的阵势,也不像个买卖人,大可能不与我计较了。再来我可以耍无赖,硬说这书是我从地下挖出来的,就该归我,他能怎么着?最不济他骂起来了,我年轻,还可以拔腿开跑。就这么想着,我干脆将书揣进背包,回转身,就打算带走了。
又几步到书摊前,女孩仍然痴在那里。我之前疑心她见到了我拿书,又想她会不会上去告我一状,或是跳起来捉我,看来都不会了。我很快绕过了她,继续往那条小路深处走去。用手臂夹了一夹背包,厚实了许多,也很重,心里面一阵满足。
再十几步过后,我又想看看身后的情景了。老人发现了吗?女孩站起来了吗?棋下完了吗?我站住脚,转过身,直直望着刚才走过的地方。
下午四五点,街上很静,半亮不亮的太阳,在地上照出些忽有忽无的影子。路边上空荡荡的,没有下棋的老人,没有书摊,没有看书的女孩。几辆货车从我身旁怪叫着掠过。路口的小卖部老板在喂鸡,她的丈夫坐在门口打盹。
我这才猛然感到右肩上挂着的重量轻了许多,不用打开背包看我都知道,那本书也消失了。我还是没能从那旧时光里面,窃回点什么来。